文｜徐珊
《四十六岁，大雪》我读得很慢，因为我觉得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仔细看、用心看。正如有评论说这本书是“把哀悼写进荒野”，确实如此，我在字里行间读到了哀悼、忧伤、孤独。只是，在这些感受之外，我更是在她的文字里读到了一个生机勃勃、自成天地的新世界。之所以说这是一个新世界，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文字记录的山林荒野，对久居城市高楼之人来说显得新鲜而陌生，更在于这些文字在还原自然世界丰盈细腻的本真面貌的同时，还以心怀敬畏、饱含悲悯的笔触，赋予了其万物有灵的神性光辉。
《四十六岁，大雪》。 受访者 供图
这个新世界细小入微，又包罗万象；鲜活丰盈，且自成圆满。
这个新世界在广州。
在“臭烘烘泥坑边上”，紫花酢浆草开得“奇大奇壮”，鹊鸲发出“勾人魂魄”的“淫荡”的鸟鸣声；在热辣的“有重量的太阳光”下，一只被观鸟界视为图腾级的黄胸鹀怯生生地嗑着一粒种子；在五月的第一场龙舟水之后，青蛙和蟾蜍聚在一起，开始了癫狂和激情的大合唱；在一场大台风之后，一棵高大、粗壮、古老的披着青苔的老非洲楝树轰然倒塌；而在树林密布的公园里，白胸苦恶鸟用澎湃叫声歌唱爱情，长角立毛蚁挤进柠檬桉树未脱落的树皮里安了一个热闹的家，九只蜜蜂和一只黄脚胡蜂则在白千层树的树洞边进行了一场紧张的巅峰对决，至于那湿润的草地上，先是有一条成年银环蛇，接着又有一条舟山眼镜蛇，各自带着美丽和危险雍容滑过……
这个新世界也在故乡。
颍河大堤边，槐树、杨树、枫树整齐划一，却有自家的桃树和隔壁的紫薇花鲜艳对望，而越过烟蓝色的芦笋地之后，斑鸠会唱“睿智宁静”的歌，一只刺猬也惊喜般地在眼前出现。一场大雪后，颍河清澈高远，拐弯处，绿头鸭、斑嘴鸭、赤麻鸭缓缓漂游……
这个新世界还在爱人的粤西大山里。
小楼临河，两岸都是龙眼。大山里有各种鸟，赤红山椒鸟、画眉、棕颈钩嘴鹛、红头长尾山雀。山中到处是鸡屎藤和五指毛桃，而墓地上有跳来跳去的暗绿绣眼鸟，一只红耳鹎在一棵小枇杷树上一直歌唱……
从颍河来到珠江，从羊城公园回到粤西村落，童年时光与中年心境彼此叠映，少年天真和中年孤独互相看见。可无论时空如何变化，作者都能清晰准确地说出每一只鸟、每一只虫、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的名字。唯有真正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才能如此吧。
作为一名观察者、夜行者，作者每一次提笔落笔，皆是发自肺腑的赤诚书写。书中有几处让我特别动容。一是作者写到一只暗绿绣眼鸟幼雏，从鸟巢里失足落下，脆弱无助，希望渺茫，而关于这只幼小之鸟的记录也成为了亲人离开的时间标志。还有一处是写到台风之后，乌桕树从华美丰润到萧条凋零，瑟瑟落叶。赵老师睹物思人，痛彻心扉，写下“一个人，就像一片叶子。一片叶子，也像一个人。”草木有本心，生灵有归处。这些关于自然生命荣枯盛衰的书写，与人间聚散离合的怅惘追怀，相互映照，彼此印证，最终都指向生命周而复始的本源。在这样一个意义上，“复习离开”是不是也是拥抱归来呢？而每一次俯身融入大地，向外凝望万物，看见隐秘而丰富的大自然，又何尝不是一场向内深入、面对真实自我的坦诚而冒险的心灵夜行呢？
面对真实的自我，面对内心的孤独、恐惧、忧伤、脆弱，这需要极大的勇气。“荒野和山林给了我一个巨大的空间，容纳、承托、稀释了我的哀愁。”是的，自然辽阔，足以容纳世间万般悲欢，但作者内心的清明自持、良善淳朴，同样也是消融忧伤、安放情绪的巨大力量。面对爱人罹病之痛，她没有四处诉苦。“说了，非但改变不了什么，还会给这个年轻的世界带来不可背负的沉重和晦暗。”即便书中描写哀愁和心事，她也始终克制内敛、沉静有度。而但凡收获了世间的一点暖意，她便在书中郑重致谢，表达满心感念。这份不愿惊扰世间、默默独自承担的温柔良善，这份对点滴善意都倍加珍视的素朴本心，如同荒野中扎根生长的草木，生生不息、于沉静中向内积蓄力量，从容释怀，勇敢自渡。
李娟曾说过，“地球上第一巨大的是安静”。我刚读到这句话时，对“安静”并没有清晰的理解。而读到《四十六岁，大雪》中的这一句：“许多时候，我会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安静地等待。所谓安静，就是允许自己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一次，我似乎豁然开朗。安静，就是打开全部的自己，看见勇敢的、独立的、睿智的、温柔的、恐惧的、脆弱的、忧伤的、孤独的自己，然后和万物同呼吸，当消融于万物之时，忘却了自己，也成为了自己。
如果说过去的岁月宛若一座时间森林，往日的每分每秒、所写的每字每句，如每棵树的一枝一叶，如每只鸟的一羽一喙，而作者曾无数次穿行其间，俯身探险。那么，相信未来更是一片广袤无垠、辽远旷达的旷野，静待人缓步进入，静观万物自然流转。
（作者为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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